王继龙：网络空间治理需要网络空间思维

　　关于网络空间，很重要的一点是真正把网络空间视为一个新的世界。从这一角度出发，所谓网络空间治理其实就是一个新世界秩序的创建和维护。

王继龙 亚太地区先进网络学会APAN主席、清华大学教授

　　在“2020中国IPv6发展论坛”上，亚太地区先进网络学会APAN主席、清华大学教授王继龙作了题为《网络空间治理》的报告。报告指出，网络空间是人工法则系统，但缺失基本时空维度等关键要素定义，网络空间治理需具备网络空间思维，克服“上帝视角”局限。

　　互联网技术的本质是共识

　　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大时代，一是正在扮演上帝，因为大家共同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网络空间。二是正在制造上帝--人工智能AI，正在创造比自己更强大的力量。

　　此次人工智能浪潮的起点其实是围棋上帝的出现。以往人们喜欢围棋，因为它饱含哲理，引人思考。但围棋上帝出现后，在绝对的计算领域里，所有道理全被击碎。类似的人工上帝会逐渐出现在所有领域。可能有人会认为科研和创新还得依靠人，但很残酷的现实是世界的本质是计算，包括所谓科研、创新，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终极描述其实就是一系列计算公式。

　　因此，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随着各行各业“人工上帝”的出现，在不远的将来，人类肯定不必再为了生存而劳动。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危险的时代，因为届时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唯一价值很可能只剩下物种多样性。

　　世界的本质是计算，所谓世界其实是一系列法则演绎的产物。正如数学中有很多空间，每一个空间定义若干基本法则，就可以演绎出一个庞大的系统。我们目前所处的大千世界也是由非常简单的法则演化而来。至今为止，人类发现的物理世界法则（也即自然法则）并不多。对于自然法则，我们可以发现、利用，但不能发明、创造。而人类社会其实也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该系统适用的是人工法则。显然自然法则设计得更好，极致简洁。人工法则数量较多，但一般都不完美，比如“红灯停，绿灯行”。所以人工法则的实质是共识，虽然有时可能是强迫性共识。

　　网络空间其实是一个人工法则的世界。尽管互联网是理工学科范畴，但互联网的研究对象其实是人工法则问题，与传统的理学、工学的差别非常大，与社会科学更接近。互联网的技术实质是共识。尽管互联网的成功极易导致互联网技术崇拜，但互联网的技术绝非完美。互联网的标准叫做协议，顾名思义是会商结果。因此，可以认可一项互联网技术，但完全没必要迷信任何一项互联网技术。

　　之前我们建设互联网，主要关注点是互联网的基础协议。现在我们建设网络空间，则需要制定更多基本法则。未来的网络空间法则，同样未必完美，但必须把握共识的本质，一定不能自说自话。

　　那么如何才能建立共识？我认为应从“认识”开始。

三个定义深化对网络空间的认识

　　空间纬度定义

　　一个关于网络空间的本源问题是：网络空间是几维的？虽然我们创造了网络空间，但并没有系统定义它，我们总是站在物理世界的角度审视网络空间，例如用地理信息系统GIS表达网络空间。网络空间成为一个独立空间的前提是建立网络空间自身的空间基准，定义出网络空间自身的基本空间维度。因此，网络空间目前还处于一片混沌，需要“开天辟地”。

　　因此我们需要进行网络空间测绘。传统的测绘科学与技术是一级学科，以地理坐标系为基础，以地图为目标进行测绘。网络空间测绘则是把地理坐标系更换为网络空间坐标系，把地理地图换成网络空间地图，把地理信息系统GIS（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换成网络空间信息系统。因此，做网络空间测绘就是设计和定义网络空间坐标系，绘制网络空间地图，研发网络空间信息系统。

　　时间纬度定义

　　网络空间的另一个比较本源的问题是时间。时间其实也是一个定义量，世界上本来没有时间，我们定义之后才有时间。目前所谓的世界标准时间，也只是少数几个国家共同维护的一个标准。

　　那么网络空间的时间是什么？目前其实没有网络空间标准时间。尽管我们有网络时间协议，但该协议也只是实现点对点的时间同步，与物理时间对表。然而，网络空间和物理世界并不同。首先，网络空间没有时区的刚需，我们在线下划分时区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不同地理区域的日出日落、潮起潮落不同步，但在网络空间完全没有类似的差异。此外，网络空间对于时间精度的要求远高于现实世界，以动作为例，网络上的动作是毫秒级的，而现实动作主要是秒级以上。

　　因此，有必要定义网络空间自己的基本时间基准，即网络空间时。我们目前的工作任务之一是完成分布式的时间网络，通过该时间网络去定义网络空间的标准时，维护和对外提供这一标准时间，但目前还未最终确定网络空间时间的元年和起点。

　　网络空间万物定义

　　尽管大家每天都会使用网络，似乎已经很熟悉和了解网络空间实体，但遗憾的是，迄今为止并没有关于网络空间万物的系统定义。引用道德经里的两句话：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世界万物本来同为存在，由于人类给不同事物下定义，才使得不同事物间的区分方便进行。所以，网络空间也需要建立万物图谱，区分门纲目科，定义名字和属性。

网络空间治理需解决4个问题

　　关于网络空间，很重要的一点是真正把网络空间视为一个新的世界。从这一角度出发，所谓网络空间治理其实就是一个新世界秩序的创建和维护。绝非仅仅是IP地址域名等资源的分配或打黑除恶，而是包含了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等网络空间的方方面面。

　　在新世界的视角下进行网络空间治理，至少有4个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是治理的模式，线上和线下整体环境是有区别的，因而二者的治理模式肯定也要有所区别。网络空间的治理模式一定要有网络空间特色。

　　例如，在物理世界中，市场经济似乎优于计划经济。但实际上，市场经济存在很大问题。因为在市场经济中实现调控需要付出惨重代价。只不过由于我们无法精确把握线下事件，不能做出完全科学合理的计划，即便设计出完美计划，也无法完美执行，才放弃了计划经济。

　　而网络空间将是一个可计算的世界，意味着具备可知性和可控性。因此，未来网络空间经济的最佳模式很可能是计划经济。相应的，相对于物理世界的治理，网络空间治理的模式也需有质的改变。

　　第二是治理的基础设施。目前，网络空间治理的基础设施其实很薄弱，主要依赖于传统网络管理的基础设施。而这些设施其实存在严重问题，互联网是全球互联的，但是网络管理系统几乎互相并不连通。为了支撑网络空间的治理，我们需要一个开放互联的治理网络，一个类似科幻电影中的“天网”，可以掌控世界。无论我们喜欢还是恐惧，未来类似的天网的网络空间治理基础设施必然存在。

　　第三个问题是治理规则，传统法律法规执行的成本很高，效率很低，尤其是在跨国执行的情况下。在现有的国际法框架下，几乎很难解决跨国网络治理问题。因此，在网络空间中需要更高效的新规则。

　　第四是治理机制的问题，包括治理的机构，我们以什么样的机制体制来执行网络治理，也需要进一步探讨。互联网绝不仅是一个由计算机连接起来的简单组合体。每一台计算机都在贯彻人类的意志，因此，在网络空间治理过程中，“以人为本”是构建治理体系的第一要素。（责编：郑艺龙）

　　（本文根据亚太地区先进网络学会APAN主席、清华大学教授王继龙在2020中国IPv6发展论坛上的讲话整理）
　　来源：《中国教育网络》杂志（10月刊）

　　整理：郑艺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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