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哪个父母不辛苦

　　

　　【按：本文是蔡朝阳老师微信群发言。】

　　我家小朋友四岁，所以今天主要讲一讲这四年来我做父亲的经历。

　　一

　　小朋友出生后，我母亲从北方过来，带了八个月。后来因为眼疾，加重了她的“思乡病”，于是在第九个月头上，她又飞回了北方。这样就造成了一个后果：没人带孩子。

　　我们探讨过各种方案，但最终无果。小朋友被送回到外婆家。由于距离不远，我们基本上也每周回去一次。

　　这样艰难地坚持到小朋友一岁十个月。我逐渐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为什么呢？因为我发现小朋友日渐具有留守儿童的特征：一生气就满地打滚、咬人、打小朋友、特别怕见生人，一见就哭、胆子非常小等等。

　　还有些习惯也有问题，比如仍然不会自己吃饭、以脱衣服露肚脐博人取乐、晚睡有时甚至直到凌晨还在玩耍等等。每天早晨哭，有时候半夜也哭。这应该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总而言之，我不赞成小孩子长期离开父母。另外，我认为夫妻关系第一，亲子关系其次，但是亲子关系做不好，夫妻关系也会有问题。两者不可分割，一而二，二而一。我们都在学习怎么样建构一个家庭，在这方面，无论做父亲母亲还是儿童其实大家都是新手。

　　想到小朋友的成长，觉得再这样下去，无论怎样我对自己都说不过去。于是我们最终下了决心，把它接回了重庆。

　　二

　　小朋友回来后，我就辞了职。

　　当时非常自信（无论理论还是道路），因为自己好歹做了几年的教育，也读了不少书，总觉得带一个小孩子不成什么问题。但上手才知道有多难。

　　小朋友作息习惯不佳，开始的时候，我每天要带十几个小时。而且小孩子喜怒无常，完全不能明白它兴奋和哭泣的原因，有一次因为觉得无聊带她出去玩，结果半路晕车，一直抱着走了十几里的路。

　　每天早上要去菜场买菜，一只手拎着十几公斤的东西，另一只手抱着它，下雨还要举着伞，如此来回一次一个多小时。要是遇上她突然要上厕所，就更加痛苦。因为为了养成它自己去小便的习惯，坚持不给它戴尿不湿，每天最多的时候要换十几条裤子。

　　在观念上，也走了弯路。

　　开始的时候，因为受到很多书籍和流行理论的影响，我就按照这些先进的方法逐步实施。

　　比如小孩子走路，当我觉得它可以走的时候，我就不想抱它，因为据说这样能培养他的独立性。但后来发现这是很强硬的，我有个朋友从美国回来，说美国人的技巧是，用腋下夹着抱，这样小孩子不舒服，就会自己要求走。但当时不知道。

　　我不抱它，它就会大哭，开始时还伴有满地打滚，后来发现这招不奏效，就抱着你大腿或者扯着衣角抽泣，非常非常可怜。

　　做父母最大的无奈就是你不能把它扔了，所以最后还是得抱。这样几次我发现被改变的是我。因为它实在太小了，听不懂你说的道理，也根本没办法进行思想上的沟通。

　　我直到后来才慢慢领悟到，其实每个小孩子都不一样，有时因为见父母的时间少，很缺乏安全感，往往希望以此表示亲昵。而且成人的观念是走累了不走，但小朋友也有可能是因为厌倦。

　　还有一次，它从早上开始哭，无论怎么问它它都不答话，就那么一直让妈妈抱，而且不允许其他人抱。我忍耐了几个小时实在忍不住，大发了一阵脾气。大概很可怕，它哭的更厉害了。

　　到晚上的时候，我们发现其实它的喉咙肿痛，起了很多泡，不但吞咽困难，而且话也讲不出，就只好哭。所以有时候我们做父母的，会陷在自己的世界中，忘记去想想其实小孩子根本达不到你想象中的高度，无论对它对己，其实都是一种伤害。

　　总之，这些理论到实践中完全走不通。反正那段时间非常非常崩溃。加上辞职的后续处理延续了很久，每天都觉得就快要疯了。

　　这样艰难的度过了三个月，才开始好转。因为你狂躁也没有用，生气也没有用，着急上火也没有用，小孩子理解不到这个层次。最主要的大概是因为我放弃了这些外在的想法。我开始去琢磨它，单独的去看它这样一个小人，慢慢俯下来以它的视角看问题，通过看各家的经验来分析怎么做更合适。

　　这样其实等于放掉了一个目标性的要求，任由它的天性去发展，反而给予了它自由。

　　我们每天早晨它要自己选衣服，然后开始自己穿衣服，穿鞋子，自己滚被子，跟她最好的朋友（两只米妮玩具）梳妆打扮讲故事，反而觉得非常非常开心。

　　我觉得说儿童不属于父母而属于上帝是很对的说法，为什么呢？因为她生下来上帝给了她一个美好的完整的灵魂，只是需要时间来长成，我们不要去强行规划，只是在一些界限上比如安全、暴力这些人类的核心准则上引导一下就好了。

　　它越长越大，学会的东西越来越多，到后面的时候，其实更大的挑战反而是无聊，就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去让它得到兴趣，我们开始把范围逐步扩大，去坐船、去江边海滩、科技馆、去吃甜品哈根达斯什么的。

　　我后来想，也许自由是小孩子生命中最需要的东西，但在她这段时间里，往往却被父母剥夺了。

　　三

　　我带了它一年多，基本越到后来越好带。在身体的保养上，除了前三个月感冒过两次，后来也再没有生病。当然，对小孩子生病这事我们还是有很惨痛的教训的。

　　它生下来第四十五天，我出差回来它第一次发烧，抱到医院去，医生看了一眼说先要抽血做透视。那个时候它还小，所以抽血就是在脖子上划一下，她哭的特别可怜，而且这个在血管上的伤疤到现在还能看出来，一扭头就看得到鼓起。

　　我后来看一些北京医生的文章和问答，发现这种做法其实很没必要。所以我们对医生有诸多的不信任，很多就来自这些官僚化的程序。

　　还有老一代的偏方有时也有问题。我们小朋友发疹子时，我们按照我母亲的经验，用酒精擦手心脚心降温，当天做了很多次这种事。

　　后来给我一个朋友说，你们怎么这么糊涂呢？酒精过多容易对她造成肝肾损伤。很长时间我对此都有阴影，直到后来一个医生朋友说，工业酒精才会，这么一点没什么事。但我还是觉得疙疙瘩瘩的。

　　所以我们现在遇到小朋友感冒，就不会给它吃药，发烧如果轻微首先采用物理降温，控制温度上升。但这一点在上一代那里也讲不通，我跟我母亲说电话，正巧我父亲在旁边，他立刻说：怎么能不吃药？你小时候还不是大把大把吃，现在不是也没事么？我就默默想，这些事我才知道啊，原来能活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

　　当然也有有用的，比如肉唐僧先生就说，他是个二十多年的西医，但对中医无偏见，主要就是他的小孩子咳嗽西医的办法不多，而中医很有用。我小时候曾在一个小说《李逵探母》中看过冰糖炖梨的方法，自我用过，觉得还好，给小朋友用，发现也有效，她后来见外婆生病，就说吃冰糖炖梨吧，什么病都能治……我看也有家长用川贝炖梨的，据说也很好。

　　因此我觉得本质上没什么中医西医的区别，只有良医和庸医的不同，良医治病，庸医致命，如此而已。

　　最好是有一个医生朋友常伴左右，你信任他，也对他的专业有把握，这是最好的。我当时没有，只好以预防为主，做到最好不生病。而且我觉得这一点，也完全可以做到。

　　四

　　我和小朋友做的主要是这些：

　　生活规律。我慢慢使它每天尽量早睡，然后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早餐基本保证每天有一个鸡蛋一小瓶牛奶。然后一起去买菜。

　　下午去四点补充一顿下午茶，主要是水果。然后晚饭。几乎每天如此，时间也比较固定。坚持少吃多餐，但从不强制必须吃完。

　　坚持锻炼。我们几乎每天去公园玩，到处疯跑。一周要爬一次公园的小山。有时候晚上也会出来走走。总之，一天到晚，在户外玩的时间比较多。

　　注意保暖。小孩子的身体比较特殊，为什么说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就是因为每个人身体不一样，我觉得冷它却未必觉得。但是也要分情况，小孩子这方面没什么理性的，它有时会看自己喜欢胡来。

　　我的方式基本上是与成人同步。比如一段时间内她穿一件就可以了，当天气变化，我加一件它也加一件，但不一定与成人穿的一样多。

　　还有就是预防玩耍出汗过多，受风感冒。重庆这边有卖可以戴在小朋友后背上的布，叫做“隔汗巾”，我发现特别好用，出了汗之后及时更换，等同于换了一件干衣服。

　　这些小窍门很多，大都是偷学公园里面的小孩子们了。

　　五

　　另一件比较重要的是上学。

　　我们原本打算小朋友三岁时就去上幼儿园，我回去工作。

　　选学校这事，我们也想了很久。它刚回来我们就去过一个华德福园，因为我对此稍有了解，所以当那个小老师讲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临走时我们问她有否结婚，她答否，而我们就觉得没有做过父母的人，是体会不到孩子的世界的，最终没有去。

　　我还曾经联系过一个朋友，问是否可以大家合办一所。但他提出的条件很有意思，以致于让我觉得太过不可思议，最后就算了。

　　它三岁后我们送她去了一个重庆据说比较好的私立园，叫做……。去之前我们也带她自己去周边的学校考察，跟那些老师谈谈，最后她自己选定。

　　但因为我带她过于自由，直到那时，它依然没有午睡的习惯，吃饭也很慢，所以我们跟老师沟通，说如果这两方面有问题，一定及时跟我们讲。

　　可惜在它上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还是产生了问题。因为它有半年多没有尿湿过裤子了，但那段时间特别频繁。而且晚上睡觉突然又有哭泣，怎么哄都止不住。去询问老师，都答说没问题。直到有一天早晨我催它上学，它死活不去，急切间才道出缘由，我才知道原来学校对小朋友有惩罚，她当日中午想妈妈，睡不着，被老师责罚，她是个相当敏感的小孩，当天下午就发烧了。

　　不过，对于这个年龄的小朋友，有时分不清真假，它会把想象认作真实，因此我还是反复追问，确定那些话不是出自孩子口。我去学校找校长要求看录像，但校长不肯，我全程录了音，我说作为基督徒我不打算再追究了，但是学也不会在这里上了。

　　后来我们在楼下找了最近的幼儿园，因为幼儿园都一样，要中午睡，不睡会影响其它小朋友，所以要么在外面站着自己玩，要么强迫睡着。有了前车之鉴，我们选择中午就接回来。迄今为止，它适应的还好。当然也有些别的问题。但很多妥协终究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我认为阿啃说的一句话特别好：择校不如择师。但择师很难，基本是撞大运，而且我们国内教师俱都接受相差不大的师范教育出来，形成的教育手段和教育观念其实都不是最新的。

　　尤其国内缺乏公民启蒙，权威感强，对于惩罚看得很重，不太会分权界自由。受到整个环境的影响，基本形成了一些固定的认识，不以其为怪。比如要求孩童控制睡眠和上厕所的时间这种奇葩的反人类规律的“好习惯”，世上少有，但我们无论家长教师都乐此不疲。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有时反而认为教师懂得越少越好。当然，如果真得遇到爱孩子的教师是幸运，我认为这位老师能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做到这一点，毫无疑问一定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我相信是有的，但我在现实中没有遇到。

　　另外，我也希望，中国有尽可能多的人，会像桀然那样去办一所三五锄样式的自由场所。

　　六

　　我们现在还是坚持每天给小朋友讲故事，聊聊天，跟三岔五去爬山、坐船或者去江边耍，她逐渐长大，也有了自己的世界，当它想要独处时，默默的退出，给她时间。

　　说起来，爱是一个慢慢放手的过程。

　　我们现在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小时候受到了伤害，对父母也不太理解，甚至说“父母皆祸害”。但其实他们也是这样做过来的。对老一代的父母，我的观点仍然是力求做到和解。

　　大家都有这样的共识：学校的教育只是一部分，她的观念形成其实很多来自父母的榜样。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有放低自己的姿态，站在与它一样的世界中，才能与它有真正的沟通。

　　这个道理在对待老人时其实也一样。几米画漫画说，不要去要求完美的小孩，因为你也不是完美的父母啊。老一代人也是如此，当他们老了，心态与孩童无异，也需要放低姿态去沟通和了解。而且原谅他们的不完美，努力互相妥协，其实也是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对过往心中阴影的一个释放。

　　他们的生活乃至生命决定了他们的想法和做法，就像我们的生活和环境决定了我们的观念一样，说不上谁更对谁更错，这一点不能怪他们。而且他们本没有给子女带小孩子的义务，这些对他们来说本就是强求。

　　我们在这几年中，力求去做到最大可能的相互之间的沟通和谅解，目前看来，还是很好的。毕竟父母虽然老了，并不代表绝对不讲道理。

　　我送我母亲回北方，回来的路上很难过，我也经常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有一天要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所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并不希望留下来的全是冷漠和隔阂。

　　总而言之，谢谢阿啃兄提供的平台。冯丽丽老师说，养儿就是养自己。我也觉得如此，我们拥有这些，是上帝让你去完整自己的世界和人生。而且人的记忆很有意思，因为要做阿啃兄的沙龙，我想了很多很多，回忆起来的居然全是开心和美好，我们在一起捉虫子，一起爬山收集解剖花花草草，一起学兔子老虎，一起捡贝壳丢石子挖沙子……那些沉重和不开心淡薄如纸。如果是这样，我想人生还是蛮值得过的。

　　父母只要你认真做，其实都蛮辛苦。所以最后向全职的妈妈和爸爸致敬，你们是世界上最累最忙最有价值最了不起的人。这是一份伟大的工作。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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